结果看来,郭氏的“兵法”不敌乃夫。但她“欲试之”本身,已使王夷甫“雅尚玄远”的面目有了破洞——连老婆都不信,这就不待王隐解惑而后知的了。
所以,单论此事,未见得王夷甫妇一定“贪浊”。她大概觉得既不能没钱喝西北风,则口言“钱”字就没什么不可。
这种心态难论俗雅,世情如此,要有做人的实际和坦率。
而王夷甫因官而富,还要大贪若清(生造者也),“贪浊”其实,而清高其表,岂不令人作呕?可怜其妇要幽他一默,小快人心,竟抵不得“大丈夫”一声“举却阿堵物”,遂使钱串的“围城”溃于一旦。
王夷甫口中无“钱”字,心里不可能没“钱”,实际上更不可能无“钱”而养尊处优。但是,这位官居一品的夫君偏要做假,郭氏“围城”之外,别无办法。
可是,若一旦“夫纲”不振,则为妇者当另有说焉。且看清代李绿园的小说《歧路灯》,写绰号 “圣人”的教书先生惠养民,被妻子滑氏催着去街上买东西:
惠养民道:“这行不得。我是一个先生,怎好上街买东西呢?”
滑氏道:“你罢么!你那圣人,在人家跟前圣人罢,休在我跟前圣人;你那不圣人处,再没有我知道的清。……如今这钱都是你教学挣的,我吃些也不妨,也不枉我嫁你一场。要不为这,我嫁你这秀才图啥哩……”
惠养民笑道:“等黑了,街头上认不清人时,我去给你买去。何如?”
滑氏道:“再迟一会月亮大亮起来,也认清了,不如趁此时月儿未出,倒还黑些。你去罢。”
于是向床头取出二百钱,递与惠养民。
以书中的描写,滑氏也“贪浊”;同时,滑氏不满于惠养民的,也正是王夷甫那种“口未尝言‘钱’字”的假清高,以她的“贪浊”和比丈夫小十几岁的优势,战而胜之。
中国古代传统把男人比作“天”,女人比作“地”。天高远而玄,地坚实而卑。
男人旧受孟夫子之教“何必曰利”,常有唯尚“玄远”的,但几千年“主外”的传统使之常得性情高旷,自是一大长处;
中国的女人旧为“三从四德”所缚,地位一般至多到主家婆,难得不有“贪浊”的,但是,几千年“主内”的历史,教会了她们一般更富于实际精神。
如此则与《红楼梦》上说“女清男浊”相反。怎得中国的男人多一些“贪浊”中的务实,女人多一些“玄远”中的清雅,或能微助于消解夫妻间“战争”的硝烟。(1992年)
文章作者单位:山东师范大学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